丁雨客,本名丁庆伟,号听雨客,上世纪七十年代生,杭州临平人。这位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以35万字散文专著《一袭江南》为人所知,如今又以诗词集《敝帚与焦尾》展现了他对古典诗歌的深耕细耘。厚厚的一本书,收录其2015至2025年间创作的三百多首诗词,题材遍及山水风物、花草树木、时事变迁、日常琐碎,最引人注目的,莫过于那些描写自然风物的篇什。作者以白描笔法勾勒江南景致,以咏物之诗寄托现代情怀,在格律谨严的框架内,既呈现了旧体诗词的古典气息,又写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现代气象。
丁雨客笔下的风景,始于故乡,却不止于故乡。塘栖古镇是他的精神原乡,也是诗情的滥觞。《绝句·塘栖》中“烟山墨水书白壁,老店长桥挂酒旗”两句,以极简笔墨勾勒出江南水乡的韵味,水墨画般的白壁与随风招摇的酒旗,瞬间唤醒读者对江南的记忆。他写《五言古诗·水乡行》,“一入塘栖地,每逐河巷湾。小径只十里,随村转百弯”,不事雕琢,纯用白描,却把水乡的曲折幽深写得如在目前。这种写法,看似平淡,实则深得古人“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”的三昧。作者不堆砌辞藻,不故弄玄虚,就让景物自己说话,让熟悉江南的读者会心一笑。在《七言律诗·塘栖古镇》中更是以“千檐黛瓦披朝雨,七孔虹桥卧晚霞”等塘栖特有景色的描写,赞美自己美丽的家乡。
眼界放宽,丁雨客的诗笔便游走于浙江山水之间,并外延至祖国的风景名胜。千岛湖、富春江、西溪湿地、超山梅园,这些杭州人耳熟能详的风景,在他笔下既保留地理的真实,又浸润了个人的情感温度。《渔家傲·千岛湖》写人工湖的沧桑:“三万家宅沉湖底,峰峦忽而涛千里”,将历史变迁与自然奇观融为一体;《七言律诗·西溪》中“潺湲曲水碧粼粼,一叶平舟过柳荫”,则还原了湿地清幽淡泊的本色。嘉兴南湖的烟雨楼,在他笔下化作了典型的江南意象,“烟作窗纱雨作帘,隔帘才见俏江南”,但这一座楼、一首诗,只是“江南烟雨”的一处代表,以至在《过富春江》的时候,那种清清的幽境和悠悠的人文,不禁让其感慨“两岸青山留不住,但邀白云到袖间。”另外,还有闽西的老区、武夷的九曲、丽江的古城、剑门的峻峡、西安的古都等等,祖国的美丽山川和历史人文无不可以生发热爱和赞美之情。
他尤其擅长捕捉季节流转中的微妙变化,《五言律诗·早春》写“柳丝舒腹臆,湖水畅心扉”,《绝句·夏居》记“半卷闲书一盏茶,蝉鸣声里日西斜”,四时风物,各有其态,却都透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。《元宵无月》时想到“一池寂寂凉,陌上春风近”,在春分的寒雨中感受“半山云散日初开,轻寒点滴篱栏畔”,在立秋的时候感遇“暑气尽散后,谁还记骄阳”,在《夏末夜雨》中醒来,看见“晓晴曦照里,残沥滴蕉蔷”,在冬日的夜雨中任“冷风拂霜鬓,千里念寒衣。点点敲思绪,一任阶前滴”的思绪自然流淌。一片木叶飘零,一枝梅花始香,在他的诗词中无不能写出枯荣变换、人生无常。
咏物之作在《敝帚与焦尾》中占相当比重,显示出作者观察之细与寄托之深。花卉是其中大宗,丁雨客写花,不惟摹其形貌,更重其品格。《绝句·蜡梅》赞“黄杨莫炫青常在,清绝何须绿叶陪”,以蜡梅之独标高格自况;《绝句·题芍药》则说“何时甘作花中相?他自为王我自芳”,借芍药之名分争议,抒发不求人知的独立精神。他爱梅,《一剪梅·超山梅花》中“当年明月难消除,人去香留,辜负梅株”,将个人情事融入十里梅香;他亦惜樱,《绝句·落樱》叹“刹那芳华随风去,能作几日看花人”,直白地道出对时光易逝的警醒。甚至一朵开在石缝中的小花,也可以引起他的感想,以古代浪漫主义诗人的笔触来赞美它的生存斗志:“朝见清风暮迎月,任他何时化尘埃”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咏写日常之物的篇什。丁雨客将现代人的器物与情感纳入古典诗境,拓展了咏物诗的传统边界。《七言古诗·瓷器》从“本是地底死泥丸”写起,到“瓷质宁碎不瓦全”作结,由制瓷工序升华为对民族风骨的礼赞;《五言古诗·江南伞意》以油纸伞为线索,串联起许仙白娘子的传说、戴望舒的雨巷与眼前的烟水江南,让寻常物件承载厚重的文化记忆。他甚至写《绝句·绿萝》,从窗台一盆绿植想到杜甫《佳人》诗,引出“绿野仙踪也至虚”的感慨,古典意象与现代生活经验无缝对接;甚至用五言古诗写《流浪猫》,诗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怜悯和对人的善良的赞美。
这种对接,在《七言律诗·AI画境思景》中达到一个高峰。面对人工智能生成的山水画,丁雨客写下“河边山侧画楼西,景色如真似梦迷”,继而以“总在似曾相识处,眼前心底共相栖”作结,将科技时代的审美困惑转化为传统诗学中的“似与不似”之辨。这样的处理,既不失古典韵味,又回应了当下议题,显示出作者并非泥古不化,而是在传统框架内寻求与时代对话的可能。
丁雨客的诗风,总体归于平实一路。他极少用生僻典故,也不刻意追求险韵拗句,语言清通流畅,近乎口语却不失诗味。《绝句·小池塘》写工作单位的景致,“两株翠柳蝉声噪,三尾红鱼藕叶青”,数字对举,画面活现;《六言古诗·清明》仅四句:“山聚眉色春深,水横眼波微痕。花落轻抚青草,柳垂默忆故人”,对仗工整而意境全出。这种举重若轻的功力,源于他对古典诗词的长期浸淫,更源于他对生活本身的细致体察。他不是为写诗而写诗,而是诗意本就生发于日常之中,在每一处地点,每一个时节,每一种事物。如他在自序中所言:“要想诗意的生活,最好就在生活里写写诗。"
书中每首诗后的随笔,是理解其创作的重要线索。这些文字或长或短,或叙本事或释典故,或发议论或谈心得,将诗歌的留白处填满,又将过度解读的可能堵住。它们像一位老友在旁,为你指点诗中的妙处,却又不强作解人。比如《七言律诗·踱秋》后,他点明“江南的秋天,大多数时候是温暖如春的”,这就让读者理解了为何诗中会有“寂寞青橙无客采,氤氲丹桂有人寻”的暖色调;在《绝句·城市灯光》后,他反思“现代城市的光怪陆离,不知都市人是引以为傲,还是觉得烦躁不安”,将诗意从景物描写引向对现代文明的省思。这些随笔,让诗不再悬置于空中,而是扎根于作者真实的生活经验。
《敝帚与焦尾》的意义,不仅在于为当代旧体诗词创作增添了一批可观的作品,更在于它展示了一种可能: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,一个普通人如何以诗词的方式,为自己的生活留下印记。丁雨客的诗词或许未能超越唐宋高峰,也无意与古人争胜,他只是在做一个当代人该做的事——用自己的语言,记录自己的时代,抒发自己的情感。那些关于塘栖的烟雨、超山的梅花、千岛湖的云影、城市灯光的反思,都将随着时间沉淀,成为后人理解这个时代的独特文本。山川草木本无情,因诗人的注视而有了情感和温度;古典格律本已僵,因真情的灌注而重获生机。这,便是《敝帚与焦尾》最可宝贵的价值。
